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钻石与燧石———土著主义作家阿格达斯启示录 |
除您之外,哪些秘鲁作家最值得翻译介绍给外国读者,面对这个问题,巴尔加斯·略萨稍微思索了一下,随即告诉采访他的两位中国留学生说,巴列霍是我们西班牙语世界最伟大的诗人,还有一位充分了解印第安人文化的小说家,我十分尊敬。很显然,略萨所郑重提及的优秀小说家是指何塞·玛利亚·阿格达斯(Jose Maria Ar-guedas,1911-1969),2001年正是这位以自杀结束生命的土著主义作家的90岁诞辰。
法国著名的《读书》杂志曾经向读者推荐过各国文学的49本“理想藏书”,阿格达斯的长篇小说《深沉的河流》排名第12位,跟博尔赫斯、聂鲁达的诗选、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和帕斯的散文集《孤独的迷宫》一道,成为拉美文学不朽的传世之作。
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书,一种是热热闹闹的,能够让我们感受到尘世的喧嚣和漫天的黄尘,余秋雨的《文化苦旅》是也;另一种书清淡如水,透出些寂寞的氛围,它既不矫饰,也不怀旧,既不对历史发表感慨,也不向读者贩卖真理,它需要你凝神屏息,才能够敞开心胸,完全享有这栖居的诗意。在我的印象当中,《瓦尔登湖》、《屋顶间的哲学家》和《深沉的河流》都属于后一类好书,是大自然和生活赐给我们的礼物。同样,也有两种类型的作家,一是头衔显赫、笼罩着闪闪光环的公众人物,比如金庸,有人戏言,拆开他的名字,就是物质上追求金钱名利和思想上的彻底平庸;还有些作家,长期处在媒体关注的视野之外,默默散发着独特的馨香。阿格达斯就好比一颗看似平淡无奇的燧石,星星点点的微弱光芒使他不足以与博尔赫斯、马尔克斯等西班牙语王冠上的钻石争辉,但是,每个作家的存在都必然有他的意义。混血家庭出生的阿格达斯无疑对土著主义文学的发展起着极大的推动作用,他的青少年时代是在讲克丘亚语的印第安人群中度过的,毕生又致力于民俗学的研究,还当过人种学的教师,这些宝贵的个人经历都充分说明他熟悉土著文化和被社会遗忘的一角。
越是民族的,就越属于世界,阿斯图里亚斯的《玉米人》是诺贝尔获奖作品中广受欢迎的名篇,《深沉的河流》虽然没有问鼎什么文学桂冠,但它同样具有无可替代的价值。“在他的著作中,整个世界,世界上各种纷杂的关系都有体现。”略萨的称赞,阿格达斯当之无愧。我后悔于自己太晚才读到这本小说,那次旧书摊上的美丽邂逅或许会成为我整个阅读生涯的一个转折点。小说的故事十分单纯,通过一个中学生的眼睛来展示安第斯山脉深处教会开办的一个男校,这几乎唤起了我对青春期的所有怀念,阿格达斯既如法国人编著的《理想藏书》所说,“是这些山民精神生活的诚实而敏感的证人”,更是一位大自然养育的赤子,他笔下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深深迷醉:酒铺里的混血姑娘和竖琴手、甘蔗地里的雨点、爬满红蚁的木棉花、操场上的疯女人、“嗡嗡叫依留”(抽打陀螺)、可怕的瘟疫……还有谁比阿格达斯更了解成长的仪式和光阴的遗迹呢,他让我们永远记住了那条深沉的河流———帕查查卡河,帕查查卡的意思就是“横跨世界的桥梁。”小说是一种人类共通的语言,沈从文笔下的《边城》也就浓缩着那个叫做瓦努帕塔的秘鲁集市,翠翠梦见的虎耳草一样漂浮在深沉的河流当心。阿格达斯和我们的沈先生一样,真正属于少数能够被世界各民族读懂并且热爱的作家。
除去这部带有自传性质的长篇小说,阿格达斯还著有《水》、《所有的血》、《山上的狐狸和山下的狐狸》等作品,本文的标题则借用了他的另一本小说的书名《钻石与燧石》,只是想说明,阿格达斯好比是地下埋藏的钻石,价值连城;他的文学创作更是在两种文化———印第安人与白人世界———的激烈碰撞下,发出璀璨光芒的燧石。
“即使我不是艺术家,也一样感到痛苦。即使我不是天主教徒、无神论者和伊斯兰教徒,我也会感到痛苦。”秘鲁诗人巴列霍暗示我们,他的痛苦源于一种对世间万物的悲悯和博爱的胸襟,福克纳也曾经在诺贝尔获奖演说里表明,作家的劳动是“一生处于人类精神的痛苦和烦恼中的劳动”,并非为了荣誉和金钱。任何一个有远大志向的作家都应该牢记大师们的教诲,像阿格达斯那样,把自己摆在燧石的位置上,默默燃烧;如果你避了内心的矛盾冲突,那么,必将沦为物质生活的乞丐,即便佩戴着一颗昂贵的钻石,也会黯然失色、乏人问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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